“面要硬，形要像，蒸要稳。”这是77岁的康明娥常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1月9日，在山阳县户家塬镇九湾村，记者见到了这位市级面花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她用热爱跨越岁月，守护着山阳面花这门古老手艺。从童年跟着母亲学做周岁鱼，到11岁偷偷揣摩红白喜事上的面花造型，再到如今成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面团与指尖的摩挲，早已成为生命中最动人的节奏。

缘起：生活里的一抹亮色
　　面花，也称馍花，是中国民间传统面塑品，既是流传千年的风味美食，又是传统饮食文化中的艺术奇葩。它以白面为主要原料，辅以豆子、枣、米类等食材，通过切、揉、捏、揪、挑、压、搓等手法，搭配剪刀、梳子、刀具等工具，做出人物、动物、花草等造型，再经颜料上色、上蒸笼等工序制作而成。

△康明娥拿着毛笔，小心翼翼地给做好的面花上色。

康明娥与面花的缘分始于童年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，面花不仅是节庆祭祀的必需品，更是寻常人家生活里的一抹亮色。母亲的灶台边是她最早的学堂，面团在母亲手中随意翻转，便化作寓意吉祥的周岁鱼面花，在她心头种下了热爱的种子。
　　10多岁的年纪，村里红白事的宴席上，那些造型精巧的面花总能勾住她的脚步。别人忙着寒暄热闹，康明娥却像着魔一般，蹲在桌旁一看就是大半天，花瓣的卷曲弧度、纹样的疏密排布、色彩的明暗搭配，都像刻刀一样印在她脑海里。没有现成的图谱，没有师傅的耳提面命，康明娥全凭一双眼睛、一颗心，把看到的造型在脑海中反复打磨，回家后便对着面团摸索复刻，指尖的力道与心中的模样渐渐重合。从简单的花朵、小动物，到复杂的祭祀摆件，她把生活中的所见所闻都揉进了面团里。
　　多年来，康明娥的创作始终带着一份“随心所欲”的灵动。鱼池里的鱼、山涧中的蛇、田间的小动物，都成为她灵感的“活素材”，被巧妙地捏出来；盛放的牡丹、娇艳的玫瑰，经她细致观察，再通过指尖的拿捏，变成面花上栩栩如生的纹样。
　　俗语说：有馍就有事，有事就有馍。面花是民俗礼仪中的一枚文化符号，用途不同，制作方法与寓意也不一样。
　　山阳人搬家，娘家人要送“发家馍”，祝愿主东发家致富，生活蒸蒸日上；生日周岁面花，做的有“连心锁”和鲤鱼、兔子、麻雀、蝴蝶等活泼可爱的小动物，逗小孩玩；丧事要用献祭面花。老人去世，出嫁的女儿要送“献馍”，摆在灵堂前祭奠。献祭馍，十个为一副，其中三个有造型，其余七个是普通的大花馍。
　　康明娥主要做献祭面花，又分水祭面花和干祭面花两种。水祭面花以动物为主要造型，其造型有鱼、青蛙、蛇等，祭祀时将面花盛于盘子，作为祭拜的供品；干祭面花则要先做好“主馍”，再以动物、花草等造型插于“主馍”上，置于祭桌上。从最初样式单一的简单造型，到后来题材丰富的创意作品，康明娥始终从生活中汲取养分，在制作中注入自己的审美与情感，让每一件作品都带着烟火气与生命力。
　　淬炼：指尖上的酸甜过往
　　面花的制作，看似简单，实则每一步都藏着门道，考验着制作者的耐心、细心与技艺。每一件作品的诞生，都是一场与面粉的“博弈”，选料、揉面、塑形、蒸制、上色、刷油等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。
　　选料是根基，高筋面粉是面花“立得住、有筋道”的关键，而颜料则是康明娥专门购买回来的可食用色素，色彩鲜亮并且无害。制作时，在面粉中一点一点加入冷盐水，到合适的硬度，接下来便是长达两三个小时的揉搓。一次次地按压、翻转、揉捏，让面粉与水分充分交融，面团从松散到紧实，从僵硬到柔韧，每一次揉搓都是对耐心的考验。

△康明娥制作的面花，花朵晶莹剔透、造型美丽，动物栩栩如生。

△康明娥制作的面花形象多来源于生活，上色后的面花如同真花一样。

“面要揉得硬实，才能经得起塑形，蒸出来才不会塌。”这是康明娥几十年来摸索出的门道。

蒸制环节更是一场“与时间的赛跑”。“小的动物只需要2秒钟，大的蒸3秒。”康明娥守在蒸锅旁，眼神专注。蒸锅上汽后，她一边快速将塑形好的面花放入，一边准备摆盘。蒸制时间短得惊人，稍有疏忽，面花的形状就会大打折扣，因此全程她必须凝神聚气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蒸好的面花出锅后，便是上色的精细活。她握着细细的毛笔，蘸取颜料，小心翼翼地勾勒细节：动物面花要与动物本身的颜色相近；花卉面花要层层晕染，让花瓣呈现出自然的渐变色彩。最后，她拿起用鸡翅膀制成的毛刷，在面花表面轻轻刷上一层油，油光透亮间，不仅锁住了水分防止干裂，更让面花的色泽愈发鲜亮，宛如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。
　　这份匠心背后，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。康明娥不识字，早年买面粉时，分不清高筋与低筋，买回来的面粉，常常做到一半才发现筋道不足，之前的工夫全白费。户家塬镇地方小，优质高筋面粉难寻，有时她要跑遍镇上所有店铺，来来回回好几趟才能买到合适的原料。如今，她学会了在网上订购优质面粉，身边有人不解她为何如此“较真”，她笑着说：“面花没筋道，就没了魂，我不能糊弄”。
　　制作过程中的意外，更是让康明娥刻骨铭心。一次使用压面机时，她因操作不熟，不慎将右手食指和中指伸进了转动的滚轮，瞬间鲜血直流，钻心的疼痛让她险些晕厥。此后的六七年里，这两根手指完全无法活动，即便到现在，食指依然脆弱不堪，一碰就疼，但这份伤痛从未让她放弃。
　　“只要答应了做，哪怕熬夜，都要将面花做好后才放心。”康明娥说，面花需提前预订，订单多的时候，常常在灶台边忙碌到凌晨一两点，熬夜是常有的事。
　　这份执着与坚守，让她的面花赢得了越来越多人的喜爱，不仅当地村民争相订购，就连远在新疆的网红也专程赶来，扛着摄像机记录她的制作过程，让山阳面花通过屏幕，惊艳了更多人。

坚守：非遗技艺代代相传
　　随着时代的发展，许多传统手艺都面临着失传的危机，山阳面花也不例外。康明娥深知，一门手艺只有不断传承下去，才能保持生命力。
　　为找到合适的传承人，康明娥可谓煞费苦心。她曾对着手机屏幕，笨拙地学开直播，邀请人免费来学，“只要愿意来，我包教包会，来回食宿我都包。”语气诚恳，眼神里满是期盼。
　　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在一次亲戚的宴席上，康明娥偶然得知堂弟康明林会做果献面花，她立刻邀请康明林来学习水献面花。
　　康明林今年59岁，对面花制作也有着浓厚的兴趣。他被康明娥的诚意与执着打动，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，熟练掌握面花制作技艺，成为山阳面花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与康明娥一起肩负起传承这门手艺的重任。“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。”这是康明林对自己的要求，也是对非遗传承的承诺。
　　对于所有愿意学习面花的人，康明娥都敞开大门，毫无保留。她会拉着学员的手，手把手教他们揉面的力道，耐心讲解塑形的技巧，上色时该蘸多少颜料、如何晕染更自然，甚至连刷油的轻重都一一示范。
　　2023年3月，山阳面花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户家塬文化站为康明娥搭建展示与交流的平台，让山阳面花走出小山村，被更多人知晓与喜爱。

“因为热爱，所以喜欢。”这句朴实无华的话，是康明娥数十年坚守的初心，也是她传承非遗的动力。是啊，揉的是面粉，守的是匠心；传的是手艺，续的是文脉。